当奥斯卡提名导演达伦·阿罗诺夫斯基（Darren Aronofsky）的名字与一部完全由AI工具生成视觉画面的历史纪录片联系在一起时，整个影视与科技界都投来了复杂而审视的目光。上周，由阿罗诺夫斯基的AI工作室“原始汤”（Primordial Soup）与《时代》杂志联合推出的系列短片《1776那一天》（On This Day… 1776）首播，旋即引发了一场关于艺术、技术与历史真实性的激烈辩论。这部旨在纪念美国独立战争250周年的系列片，承诺用AI“复活”乔治·华盛顿、本杰明·富兰克林等历史人物，却遭遇了“AI糟粕”、“尴尬之作”等如潮恶评。这究竟是一次勇敢的艺术实验，还是对历史叙事的轻率冒犯？让我们深入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核心看点
- 技术先锋与艺术争议：阿罗诺夫斯基的AI工作室如何利用“传统电影工具与新兴AI能力结合”制作影片，以及为何首批剧集遭遇媒体几乎一致的猛烈批评。
- “非全AI”的制作真相：揭秘项目背后的人类主导性——从剧本创作、配音到后期，AI仅负责视觉生成，且目前效率极低（数周产出一分钟可用视频）。
- 一场公开的“巨大实验”：制作团队坦承这是一个学习过程，技术、手法与观众反馈将共同塑造系列后续剧集的演变方向。
一场“AI视觉”与“人类内核”的碰撞
《1776那一天》系列最核心的卖点与争议点，均在于其视觉呈现方式。项目方宣称，影片采用了“多种AI工具”来制作包含历史人物形象的光影写实场景。然而，首批剧集播出后，《AV Club》批评其“重复的摄像机运动”和“蜡像般的人物”造就了“对美国历史的丑陋一瞥”；CNET则直斥其为“正在毁掉美国历史的AI糟粕”；《卫报》的评论更为尖锐，称这位曾执导《黑天鹅》的导演“已溺毙在AI糟粕中”。
面对汹涌的批评声浪，一位要求匿名的项目内部人士向Ars Technica透露，团队对此早有预期。该人士表示，这是一个动态演进的过程：“我们完全假设我们有很多东西要学，这个过程会进化，我们使用的工具会进化……我们会犯错，会学到很多……这是一场巨大的实验。” 他进一步透露，随着团队全年不断优化AI工具并提升使用技巧，后续剧集的质量有望得到改善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将《1776那一天》完全定义为“AI生成”作品是一种误解。根据《好莱坞报道者》的信息，该系列的剧本是由阿罗诺夫斯基长期合作的编剧阿里·汉德尔和卢卡斯·萨斯曼监督的编剧团队完成的。这使得《卫报》关于剧集对白像“ChatGPT口号”的批评显得有些错位。制作方强调，该项目自始至终都被构想为一次人类主导的创作，团队在如何讲述这类故事上进行了长期的规划和调研。
揭秘制作流程：人类仍是绝对主导
深入了解制作流程后，会发现人类创作者的身影贯穿始终，AI目前扮演的更像是一个有待驯服的“视觉生成器”角色。
- 剧本与配音：所有对话均由美国演员工会的配音演员直接录制，而非AI语音合成。内部人士坦言，团队曾尝试用AI生成临时音轨，但其人工痕迹明显，远未达到专业制作水准。
- 核心制作环节：项目的音乐、剪辑、混音、视觉特效和调色等关键环节，全部由人类专家负责。
- AI的定位与挑战：AI工具仅被应用于视频画面的生成。具体流程是：人类团队先绘制故事板、为场景和服装寻找视觉参考，然后利用AI工具将这些构思转化为动态画面。然而，这一过程目前效率极低。内部消息源透露，生成几分钟“可用”的视频就需要耗费“数周”时间，这揭示了当前AI视频生成技术在应用于长篇、高质量叙事内容时，仍面临巨大的算力、时间成本与质量控制挑战。
行业影响与未来展望：实验背后的深意
达伦·阿罗诺夫斯基与《时代》杂志的这次合作，其意义远超一部历史短片系列本身。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，激起了关于未来内容创作范式的层层涟漪。
对影视行业的冲击：《时代》工作室总裁本·比通蒂在项目发布时表示，这提供了“一次窥见深思熟虑、富有创造力、由艺术家主导的AI使用会是什么样子的机会——不是取代工艺，而是扩展可能性，让讲故事的人去往他们以前根本无法到达的地方。” 这代表了行业先锋派的一种乐观愿景：AI不是替代者，而是赋能者，能够以极低的成本实现以往需要庞大预算（如搭建历史场景、雇佣大量群演）才能完成的视觉叙事。
引发的伦理与艺术争议：然而，批评声浪也尖锐地指出了潜在风险。当历史人物的形象可以由算法随意生成、历史场景可以被自由“渲染”时，历史的严肃性与真实性边界何在？这是否会助长“后真相”时代的历史虚无主义？此外，当AI生成的“蜡像感”人物无法传递人类演员细腻的情感时，叙事本身的力量是否会被削弱？这些不仅是艺术问题，更是深刻的伦理与社会议题。
技术演进的必经之路：制作团队将本项目定义为“巨大实验”的态度是务实的。这恰恰反映了生成式AI，特别是AI视频生成技术，从实验室走向成熟商业应用的典型路径：通过高调、有争议的早期项目获取关注、数据和反馈，进而驱动技术快速迭代。可以预见，随着扩散模型、世界模型等技术的进步，以及算力成本的下降，AI生成视频的质量和效率将在未来几年内迎来飞跃。
结语
《1776那一天》或许不是一部在艺术上获得成功的作品，但它无疑是一部重要的“文化-技术”实验标本。它赤裸地展示了当前AI视频生成能力的上限与短板，也提前引爆了关于AI在创意产业中角色定位的争论。达伦·阿罗诺夫斯基的冒险提醒我们，技术革命的早期阶段总是伴随着粗糙、争议与不确定性。这场实验的价值，不在于它今天生产出了什么，而在于它为我们理解明天AI将如何重塑叙事、历史乃至我们共同的想象，提供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观察窗口。
原文链接：Why Darren Aronofsky thought an AI-generated historical docudrama was a good idea